容郁

新浪微博ID:空中白鲸
想跟地球谈恋爱
努力产出

【天刀】《故敌》

 CP:太真(太白 铜阑x真武 云半书)

 

 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
《故敌》


    十一月初一,秦川已飘飘渺渺的下起了入冬的第二场雪。

    铜阑拎着半盏药酒,从鹦歌镇的一间药铺里走了出来。系在一边的马儿瞧见了主人,有些殷切的凑了过去。他与还跟在后头唠叨着的老郎中道了谢,便朝着旁边的客栈走去。

    不久前他在回门途中刚行至鹦歌镇,迎头就撞上了行色匆匆的师兄公孙剑。这位师兄在山门内一向是以性情刚烈出名的,那日却不知为何,神色有些黯淡又带着点恍惚,但仿佛是沉稳了不少。

    跟公孙剑一起匆忙赶路的是个从未见过的女子,脸色也不大好看。那女子虽未着道袍,却见背后背着一对刻着八卦的双剑,铜阑便知晓这是个真武弟子。而仔细一看,那女子后面还有一个人。

    公孙剑看见铜阑倒是楞了一下,一开口,却连许久未见之类的寒暄也省去了,“师弟你来的正好,这位道长刚刚在与青龙会之人交手中遭了暗算,受了点伤,你先照顾一下。”

    旁边的真武女弟子顿时就将身后那个人抛了过来,那种标准的扔暗器的手法让铜阑心里一惊,他下意识的伸出双手去接,回过头来才发现怀里已经多了一个⋯⋯人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穿着道服的真武弟子,他脸色显得有些苍白,似乎是后背处受了伤,做了些简单的包扎。无论他之前是否昏迷,此刻被这一抛一接也弄得清醒的不得了。他撑着铜阑就开始咳嗽起来,似乎是想说什么话,但实在是说不出来。身子一颤一颤的,弄得本来就要不稳的道冠几乎要掉了下来。旁边的女弟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,手却已经将一对双剑一起放到铜阑的马上。

    铜阑一抬头,另外两人已驾马飞奔而去。他有些无奈的帮道长把道冠稳住了,调转马头朝着鹦歌镇里面走去。鹦歌镇里零星有几个太白弟子忙碌着,似乎是在配药。铜阑早知道这回事情好不了,仍是皱了皱眉。

    他本就是因前几日江湖上突然传出秦川有一式大悲赋,才匆忙赶回秦川的。

    铜阑停在了鹦歌镇的一家客栈前,这里的掌柜和太白诸位弟子的关系倒是好,看着门外伫着许久不见,应是外出游历返回山门的一个弟子,马上就迎了上去,一边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近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全说给了铜阑听。那道长不知何时又已经昏迷了过去,铜阑看着,也是有些犯愁,最终心一横,直接跟抱婴儿似的把人抱紧了客栈里,一旁的小二终于找着了机会,立刻将马扯进了马厩里,。

    秦川的雪是冷的,人心却从不会冷。

    小二喂完了马回来,麻利的收拾了两间客房,又叫了隔壁老郎中备药,那老郎中一听,客栈里立马多了一堆治疗内外伤的常用药物。

    铜阑给这位道长把了脉,挑了些药给人用上,又出门采了些药拿去熬了,确定对方无甚大碍了才稍微放松下来,拿出前段日子从其他地方带回来的医书看着。这道长这一晕便是几日,期间公孙剑和真武的师妹来看过他几次,带了些额外的伤药和新消息。

    譬如说帝王州盟主叶知秋已将沉剑池中一式大悲赋取出,青龙会表面上已尽数离开秦川。

    再比如说,江婉儿师妹已去。

    这是那位名叫云清柳的真武小师妹偷偷告诉铜阑的,她还顺便告诉了铜阑,这位道长名叫云半书。

有些事情她仍不敢当着公孙剑的面说,这终究是对方心里的一道伤。

    但江湖无论伤人伤的再深,大多数人也总是无怨无悔的在里面沉浮一生。

     铜阑听罢,也并表现出任何的感情来,他看起来就像是秦川山巅上不知堆积了多久的寒雪本身,冷到任他人怎么捂也捂不化。

    但即使如此,他仍是心存感慨。

    这种情绪似乎因为同门师妹的死而变得有些频繁,尽管他和江婉儿甚至连几句话都没说过,但仍使他很多时候会下意识回忆起很久以前的事情。

 

    铜阑记得自己出生在襄州,而他也是在来到秦川以后,才知道那儿叫襄州的。但关于那时候的事情,他也只记得自己曾住在某个小村落里,是个孤儿,偶尔他会想起零星的几个片段,譬如另外一个孤儿常常抢他包子,再多的便也没有了。

    在他的记忆里,更多的还是秦川。

    他不记得他的养母是如何发现,又如何收养自己的,却记得那人在一个大雪纷飞的白昼带他来到秦川,在那天夜里为他取了名字。许是因为并不知其亲生父母姓名,又或是觉得他有找到那两人的一天,那女人给他取了名,却不曾给他姓。又是在那不久后将他交付给一个长辈,由那人将自己带到了太白。

 

    几日后云半书终于是醒了过来,那时铜阑刚从药铺里回来。铜阑看着原本应该躺着的人已经坐了起来,却也什么都没说,只是走过去将不知何时被打开的窗户关上。如今的天气冷得不像话,常年在此地生活的太白弟子虽已习惯,但寒气入体,对伤者来说不是什么好事。

    云半书将视线从闭上的窗子转移到铜阑身上,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单衣,竟也不觉得冷。这位道长看着一派温文尔雅,长着副清秀至极的好相貌,尤其是那一双眼,清澈悠远如同云上碧空,若是笑起来,应当是如同春风一般的温润和煦。但他不曾笑,眉宇之间甚至带着几分肃然,但连这份肃然,竟也让人觉得舒服得很。

    云半书在看到铜阑的一瞬间却是怔愣了片刻,随即又好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突然笑了起来,这笑容竟好似一团春风直往人脑袋里招呼,若是定力稍差点的人见着了,指不定马上就跟磕了迷魂药似的迷糊了。

    “我见过你。”

    他似乎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笑声,以至于最后竟然又开始咳嗽起来。铜阑皱了眉,下意识的伸手拍了拍他的背。

    “我见过你。”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,这次他将声音放得很轻,轻的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了。随后云半书才又对着铜阑说到,“我见过你和青龙会的人在一起。”

他说的轻巧,却让铜阑本来就冷的心,一下子被又凉了一半。但许是因为他从小就生活在名门正派里,硬是连半点旁的心思都生不起,只是有些无奈的扯出了旁的话题,说道:“你伤势未愈,如今仍不能受凉。”

铜阑说罢,转身就想回自己的厢房去,却被云半书扯住了袖子。他转头,云半书却像是没察觉到一样,又把视线移到了紧闭着的窗上。

铜阑索性也就跟个没事人一样,又在原地坐了下来。

两人都是寡言的性子,整个室内却在不知不觉之间有了些许温度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云半书突然缓缓说道:”太白的弟子,似乎都嫉恶如仇。“

铜阑没有答话,他看着云半书半阖的眼,觉得对方似乎是在算计着什么,又在无意间看破了什么。

 

铜阑曾是个孤儿,那段日子早已被他放下懒得再提。

那个抢过他包子的孤儿听说被一位道长领走了,而他亦被青龙会的一人收留。

那人在他面前,一直是个极温柔,也极平凡的女子,就像世间千千万万个普通母亲一样,她给铜阑取名,苦苦跋涉来到秦川,只为他能拜入太白,自己却落下病根。铜阑曾为了不辜负她的一片辛劳而忘我练剑,但那人,终究是在他于师门修炼之时离开人世。

待铜阑寻到下山的机会时,她已入葬,只留下一封信,言明自己是青龙会之人,并请求铜阑为青龙会做一件事情。

铜阑不敢,也不愿去想,这个曾经唯一一个,也是第一个对自己好的人,当初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收留他,又是为了什么将他送进太白。那时他已经算得上初入江湖,自然知晓了些八荒与青龙会之间的种种纠纷,若非如此,他定是宁死也不愿与青龙会沾染上任何干系的。

但他无法违背这个近似于他母亲的人,在这么多年里唯一的一个要求。

少年人刚刚沸腾起来不久的热血,就随着只能独自承担的痛苦和对师门的愧疚,这样迅速的冷了下来。他的人也逐渐变得冷了起来,只因他不敢与同门之人过分亲切,只怕有一天那个不确定的‘一件事’,会将所有的美好破坏殆尽。

于是只有剑,只有最快的剑才能让他感觉到一丝自由,只有挥剑的时候他可以忘却一切。

因为那时,他心中只有一人一剑。

 

云半书的伤好的有些慢。

云清柳早已在不久前赶去了燕云,他却仍悠闲的呆在秦川养伤,又不如说即使他想要去什么远一些的地方,都会被铜阑拉回客栈里继续待着.

似乎是补偿一般,铜阑对这个被青龙会所伤之人关心备至,虽然对方的伤和他一点关系也无。而云半书又恰恰是那种不会惹人生厌的人,使得铜阑对他好的程度又在无意间上升了一节。

虽然常人是完全无法感受到这种看着冷淡到了极点的关心的。但假若你并不关心一个人,你不会想到要在半夜落雪时起来只为替他将敞开着的窗关上些,这样的细枝末节。

而这种带着几分愧疚的关心,最后也免不得会变成了真心实意的回护。

铜阑不曾察觉,云半书长了双似乎能看破一切的眼,却也不说。

虽然他们可能在未来的某天成为敌人,刀剑相向,甚至于二者只能存其一。但大约是因为云半书一开始就把那层窗户纸捅破,连带着铜阑行事也变得自然起来,并不会像他对同门那般避讳。而这大概是自从他得知他母亲过世以来,除了挥剑时过得最为快活的时光,他好似能没有负担一般的与另一个人相处、交谈,也不必伪装。

这让他觉得那种似乎要冻住他血的什么东西在一夜之间消散了,但却有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了上来,铜阑这十几年来一直处在一个极压抑的状态,以至于一时间并不曾发觉这种莫名的情愫。

而云半书却不知为何,显得格外的看得开,大约是因为他从不会顾虑明天的自己有何感受罢。他们明知道彼此的身份,一个假装不在意惯了,一个却是真心不在意,于是居然也处的像多年未见的好友那般,让几个和铜阑相处过的太白弟子有些意外。

 

那日铜阑拎出了从九华带回来一瓶酒,云半书看着竟也想要上来凑上一杯。铜阑有些意外,他本以为道长是不喝酒的。

这话明明不曾出口,云半书却好像知晓了他在想写什么,于是说道:“师尊虽然是不许弟子喝酒的,但总有些师兄师弟会偷偷从山下捎上些带回来,我也偷偷尝过那么一两杯,却并不觉得好喝。”

铜阑便问:“那你为何还要喝?”

云半书没有说话,只是笑着看向铜阑。随即他又低下头自斟自饮起来,这人的酒量似乎并不好,才喝了几杯便有了醉意。这样过了一会,云半书才对铜阑说:“我告诉你我的故事,交换你的,如何?”

铜阑有些无奈,问道:“包括青龙会的?”

云半书道:“这是自然。”

铜阑终是点了点头,云半书接着便说起了他的过往来。他生于襄州,长于襄州,小时候是个没人要的孤儿。他跟铜阑讲他小时候是如何跟别人抢包子,如何拖着村那头的另一个孤儿打遍全村当上村大王的,后来又是如何被一个真武来的道长收养,做了他徒弟。他语气很淡,只是有些怀念的感觉。

“我师父是个性子极冷的人,我虽感激他、尊敬他,除此之外却并无多少感情。此时想来,在真武与同门相处的日子,竟不如小时候的那段经历来的深刻。”

他似乎是沉浸在了那段回忆里,又或许是醉了,便忍不住多说了些话。

“真武门下的弟子大多都性子平淡,即使关心,也总会给人留下些空间来。我从没想过有人会对我这么好。”

铜阑握着杯子的手僵了片刻,他心知若是平时,这个有些寡言的道长定时不会说出这种话的。他的情绪在一瞬间变得复杂起来,待他回过神来,又发觉对方所说的有些似乎有些熟悉,便收敛了心神随口问道:“你当年为何要与村那头另一个孤儿.......”

他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词,但话已出口,便显得有些尴尬。云半书看了他许久,确定自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,才慢悠悠的说道“许是因为孤独吧。“

一个人缩在破房子里孤单,一个人跟狗抢食孤单,一个人被别的孩子欺负也孤单。

但一个孤儿是不会明白这种孤单的,但在他被收养,有了更多的时间去回忆时,才发现这种孤单混杂着害怕再次被丢弃的恐惧,已经变成了深不可测的寂寞。没有来源,亦无法追溯,即使他早已不甚在意当年的事情。

云半书又说了些关于师门的回忆,他一笔带过了那些不深刻的回忆,便不再说了。他看着铜阑,等着对方开口。

铜阑沉吟了片刻才言道:“我小时候亦是个孤儿,随后被青龙会的人收养。最初我并不知道她是青龙会的人,自然是待她如母亲。她带我来到秦川,让我入太白学剑,只是在死前留下一封信,告诉我她的身份,并要求我为青龙会做一件事。”

“看来我们,也算不上殊途。”云半书又笑了起来,铜阑发现今日这道长笑的时候似乎特别多。

但有时让人无奈的却是道相同,亦无法为谋。

铜阑又继续说道:“当年照顾我的一些长辈,大多也与青龙会有关,待到长大了知晓了这些事情,却也断不了关系。但我却又逐渐发觉,这些人在江湖里一辈子,做过好事也做过坏事,但这不是正和大多数人一样?”

云半书又笑道:“我瞧你与那些太白弟子之间算不上熟识,还以为是你本性如此,或是因青龙会而不敢与人相交,没想到还有这样一层关系。”

铜阑被他说中,倒也不恼,只是说:“你倒是无所谓。“

云半书便也道:“若我在乎,岂不是要在刚认出你来时就直接跟你拼命了?”

铜阑又将已经空了的酒杯斟满,继续说道:”我虽并不觉得当年的那些人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恶人,可近几年青龙会掀起腥风血雨,我亦曾亲眼见其作恶……即使解释为道不同,仍是不明白他们为何要继续为青龙会做事。”

他想起了和同门之人相处时的许多,想起了性格刚强的师兄,温婉却坚持要在大雪天穿短衣的师妹,严厉的有些过分的师傅,这些明明应该与他最为熟悉的人,他无法将关于他们的任何事情说出口来。

于是他只得沉默下来喝酒,并未注意到一旁的云半书不知何时已不再碰那壶酒,眼神清醒的不带一丝醉意。

云半书看了看不再言语的铜阑,又转头看了眼窗外的夜色,便说:“时候不早,不如今夜你就在这里留宿?”

铜阑道:“我本就住在你隔壁,倒也不必如此。”

他随即起身走出房门,即使是醉了,却还不忘嘱咐云半书几句,诸如记得将窗关上些,这一类的零碎事物,最后又帮他关上房门,这才离开。

 

房里又只剩下了云半书一人,他坐在床沿注视着屋内的火烛,将所有的笑意都收敛起来。

“你倒是不记得那些事情了……看来也只有我一直不能忘掉罢。”

他对着紧闭的房门自言自语了一句。

他从一开始便认出了铜阑来,认出了那个跟他处过一段时日的孤儿来。

这是一种直觉,而云半书的直觉向来是准的。

云半书曾经是个孤儿,那种过去就像是一道看不见的、不被他人理解的隔膜,将原本微小的孤独困里面愈演愈烈。他以为只有当年那个跟自己一样的孤儿能够理解,但那人却依旧不再记得这些过往了。

那人学会了为其他的事情烦恼,为了所谓的道,为了不可捉摸的未来,或是其他的一些东西。

云半书觉得自己似乎忽然间想通了什么。他吹灭了房中的灯火,于是整个房间又变得和他一样,在黑夜里冷清起来。

 

但云半书的伤好的再慢,也总有好的那一天。他本来体质就不差,配着些好药,过了些时日便已经能活动自如了。

但他还是在鹦歌镇留了下来。

云半书打开了窗,坐在一旁看秦川由一派的银装素裹变得有些绿意。从那一晚开始,他便喜欢这样看着窗外,似乎是在思考着,什么都不做就能过上一天。待到铜阑过来的时候,两人也并不多言,一人翻看书籍,另一人继续看窗外风景,偶尔便会为对方斟上一杯茶,拿上一本书。有时虽无话可说,却也并不尴尬,只觉这份平静恰到好处,不需言语便能相处的足够默契。

有些时候铜阑得了几日空余,便会带着云半书到处走走。秦川倒也真是个悟道的好去处,云半书以前从未来过这里,而如今心境亦与曾经有所不同,见着一些景色不免有所悟,或是与铜阑过上几招。两人皆默契的没有使出全力,最初自然是有胜有负,一段时日后逐渐明白了对方出招的套路,就是平手居多。

同样是剑,实力相当,在彼此手中却能挥舞出不一样的感觉,一战之后多多少少能有所明悟。

冬末的时候秦川似乎显得更冷,那日铜阑推门进来时,仍是一脸淡漠,却在看见云半书时显出了些不一样来。

“你去见了谁?心情好像不大好。”云半书坐在床上,对着推门进来的铜阑问道。

     铜阑似乎有些无奈,但他却以为是这道长看的太清,而并不是自己无意间显露了什么。他对云半书说,“你自然是知道,我方才去见了谁的。”

云半书并不知晓铜阑平日里都与谁有过交往,但对方如此说道,那边必定是与青龙会有关了。

又过了一会,便听得铜阑开口道:”我过几日便要回师门去。你伤好的差不多,也可以走了。“

云半书抬眼看他,铜阑却有意无意的避开了他的视线。也不知过了多久,云半书才说:”那便这样罢,我也是时候回一趟襄州了。“

 

两人分别的那日是个万里无云的晴朗日子。

云半书牵出那匹被店家照顾的极好的马,那马是几乎与白雪相融的白色。他利落的翻身上马,铜阑看着,确定对方的伤是真好了。

秦川仍然是冷的,却不如云半书受伤那些时日里那般冷的刺骨。

两人并没有多说一句话,没了那些道别祝福的言语,就只有铜阑塞进云半书手里的伤药带着些温度。云半书连一丝留恋都没有似的,转身便朝着襄州的方向去了。铜阑在后面望着他,就好像看见了日后他又将回去的、让人痛苦无奈到习以为常的日子里,但这却让他松了口气。

他在某一瞬间,似乎看见了那个正策马前行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铜阑试着笑了一下,大约是因为常年不曾笑,他自己都觉得笑的是有些难看了,便又恢复了以往的面无表情,转身朝着太白山门行去。

本就不是殊途,更何来同归。

 

    再然后,便是此去山遥水阔的事情。

他们再也没有遇见过一个像对方一样可以知心相谈,或是对自己关心备至的人。他们也再没有书信往来,也再没有相见。

云半书心结已解,原来那浮于表面的平静便沉淀了下来。他有时会想起铜阑,但那却不是生离的痛苦,而是种只消知晓此世有此人,便能得一份安心的淡然。

偶尔铜阑亦会在练完剑后想起云半书,那种无拘无束的感觉在离开对方后变成了一种痛苦,但他只是感到一种茫然,一种思念但却又宁愿永不相见的茫然。

 

但再次相见的一天来得有些快,又或者时间在两人不曾注意的时候就又溜走了一大截。

那日云半书正与云清柳及一位太白的师姐一路奔走,意图追赶上一支青龙会残部。但他们终究是在一个拐角处慢了几步,没来得及瞧见敌人方才是拐进了前方的哪个岔道。

两位女弟子慢了马蹄,似乎是有些犹豫。走在前面的云半书正想继续朝着一条路奔去,却突见那条道上杀出了一个雪白的人影,两人之间相距甚远,但云半书还是在瞬息间知晓了那个人是谁——这当然是托他直觉的福。

于是他突然停下了马,轻拉了缰绳,似是随意的调转马头,却在无意间挡住了那位太白师姐的视线。随后又对着身后两人说道”还是兵分两路罢,你们走右边那条。“

他并未挡住云清柳的视线,这个小师妹看清了来人后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慌乱起来,张了张嘴,却是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云中书倒仍显得很冷静,甚至是有些冷静过头了。他只是吐出了一个字:“走。”

呼气伴随着着他的声音在秦川的空气里化成白雾弥散,云清檀下意识的说出一个”你“字,但她对上云半书温润的眼睛,却似乎在一瞬间失了言语。

太白的师姐虽不明白这两人间发生了什么,她却也思索了一下开口道:“这不失为一个好主意,师妹,我们还是分两路吧。”

“这边的敌人,我来对付。”云清柳听见云半书这么说,自然也听清了他说‘敌人’那两字时的重音。这的确是此时最好的办法,她咬了咬牙,最终跟着师姐走了另一条道。

铜阑没有拦下她们,只是隔着极远的距离望着云中书。

“我并非青龙会之人,但我幼年曾被青龙会之人收养,答应她为青龙会做一件事。”

这是他第二次跟云半书说起这件事情。云半书没有回话,他们都明白此时战已是必然的定局。

“我一直想与你尽全力战上一场,此刻终于有了这样一个机会。”云半书笑的风轻云淡的说着,但却闭上了眼,似乎不愿让对方看见里面的什么东西。当他再次睁开眼时,眼里却只有襄州浮云般开阔的淡然。

”多谢。“铜阑最后对着云半书说了这样两个字,他的脸上仍是没有任何表情,却让人觉着有种如释负重的解脱,还有同等分量的苦涩。

寒风吞噬了他们的语言,就好像很久以前冷却了少年人的心一样。

人与人,总是无法用好与坏,善与恶,爱与恨,敌与友来轻易判断的。

但此刻他们是敌人。

是狭路相逢的敌人。

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先出了剑,两人在刹那间朝着对方发了招。铜阑的剑是极快的剑,仿佛这剑便是他一生中最自由的一部分,肆意潇洒而又冷厉如同秦川之巅的寒风,挥出的剑影里都能映出万里寒雪来。而云半书的剑却并不如铜阑那般快,一招一式都能辨的清清楚楚,却如浮云般在阴阳交汇间生息骤变,自在随心,反而无法轻易应对。

两人皆是用剑的高手,君子交战,自然是光明磊落,毫无保留。而高手对决,除了无法抑制的剑意与杀意,亦含有棋逢敌手的快意。而这快意,则会在下一刻变成更强的攻势朝着对方袭去。

他们彼此对对方的武功路数也算得上了解,却因为从前过招时都有所保留而多了变数,僵持不下时俱都选择了以身诱取先机的方法。这一战便是好几个时辰,最后终是云半书将剑从铜阑胸口拔出,然后反手将剑插在地里撑住,看着铜阑缓缓倒下。

铜阑的最后一招,比云半书慢了半怕。

假若他的心中始终只有那一人一剑,这剑定然不会慢,只是终究还是有什么东西缓慢的蚕食了那份决然,最终如同锁链般禁锢住了那最后一击的威力。

而云半书却是淡然得不在乎,心静如水,自然是要战便是战,要死便是死,哪怕在这之后他会用一生之痛去偿还对方的片刻之苦。

秦川开始飘飘渺渺的下起了入冬第二场雪,风卷起大团的雪花,露出铅灰色的一片天空来。铜阑恍惚着想起自己与云半书初见,也是在那年冬天的第二场雪后。

他接着又忆起与云半书在离别时曾对他说的那样几句话。

“你是不是很好奇,最初我明知你是......为何还愿接受你的帮助?”

“一个人好与坏,不会因他身在何处,做了何事,与何人有过交集而改变。”

“所以我信你。”

他突然觉得那颗因为失血过多而空落落的心脏又开始满当起来。

雪落到了两人身上,渗进还淌着血的伤口里,仿佛要把少年人的热血彻底冷却。云半书看着铜阑逐渐弱了的生息,分不清是秦川的雪冷,还是自己的心冷。

此刻倒下的铜阑竟与当年那个孤儿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,云半书扯出了一个不知是嘲讽还是怀旧的微笑来。

但他的心还不能冷,不能比这更冷。

他终于像是支撑不住了一般跪在了雪地上,但却在下一刻伸手抱住了铜阑,复又站起,有些艰难的招来马儿将人扶上去,随即自己也上了马,朝着远处的鹦歌镇驰骋而去。

剑一旦出鞘,就无法收回。

但假若铜阑要死,云半书也绝不能让对方曝尸荒野,留一个坟头,也是多一份挂念。

 

时间依旧是很快过去了。

而今天是个适宜告别,亦适合祭奠死去之人的日子,秦川每年都会有很多这样的日子。

鹦歌镇的客栈里来了一位风仙道骨的道长,这道长应是有些上了年纪,带出些经由时光淬炼打磨,常人无法言说的温润儒雅。他的唇边带着抹笑,定了间房后就坐在一旁。常年在寒风中生活的店小二看着,只觉得自己被迎面而来的一阵春风糊住了脑袋。他有些热情的给这位道长换了壶茶,顺口问道,“客官,您来这儿做什么啊?”

那道长沉默了许久,只是缓缓的品着那壶茶。那小二见他不语,倒也无法生气,只是挠了挠头到一旁继续忙别的去了。他本以为这位道长不会再回答这个问题了,但却听见有人用略带沙哑,但却依旧显得清朗的嗓音说道——

“来见一位故人。”

 

那道长说完这番话,便突然抬头看向了客栈的门口。小二随着他的视线看去,只看到一个人自门外走来。那人身着一身白衣,似是个太白弟子。逆着光他看不清来人的面貌,只觉得应是个极冷的人,却不知是不是因为旁边坐着个温润的道长,这种冷竟也在无意间,让人感受到了零星的温暖。

 

-全篇完结-

 

下面是题外话

全文8965字,名字来自一首名叫《故敌》的歌,对里面一句“在世仍为敌,已逝才称故”印象很深,只是有了脑洞最后写出来竟然HE了⋯⋯其实原本是没有最后一段的开放性结局。

道长的名字来自《浮云半书》,太白名字由同学友情提供,顺便让自家女儿打了个酱油。

特别鸣谢练出我打戏的SERO,虽然我现在打戏也算不上好[眼泪掉下来

也没明确的写出这两关系,自由心证吧。

CP太冷,有种写出了第一篇短篇简直天下无敌的寂寞[完全不对好吗

⋯⋯好像没什么话说了,大家将就着看完,不要打我脸就好,这么说着我安详的沉入了太平洋。


评论 ( 11 )
热度 ( 22 )

© 容郁 | Powered by LOFTER